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搁十年前,谁要是跟俺说“天选之子”这词儿,俺指定觉得他修仙小说看魔怔了。可自打俺弟小强过了十八岁生日,家里那邪门事儿就跟村口老王家的葡萄藤似的,一茬接一茬,不由得你不信。
开头儿也就是些小事儿。比方说,全家出门必下雨,可只要他一嚷嚷“忒晒了,来片云遮遮”,得,不出五分钟,保准有云彩飘过来把日头挡得严严实实。俺娘起初还乐:“俺儿这是金口玉言!”后来就犯嘀咕了,因为连镇上气象站的老站长,见着俺弟都客气三分,私下里问:“强子,你看明儿个这天儿……”
这还不算啥。最绝的是他那运气,好得邪乎!村里抽奖,头奖一辆三轮车,他随手一摸就是他的号;家里果树遭了虫,他绕着转两圈念叨几句,第二天虫子全没了,叶子绿得发亮!俺爹蹲田埂上抽了一宿的旱烟,最后憋出一句:“咱家祖坟……怕是着了。”
村里开始有闲话,说小强是“文曲星”下凡,也有说是“土地公”转世。镇上搞民俗研究的李教授,戴个厚眼镜,特意跑来家里好几趟,拉着小强的手激动得直哆嗦,说什么“民间异能个案研究”、“突破科学边界的活化石”,整了一堆俺们听不懂的词儿,还说要给他申请啥“特殊人才津贴”。这算不算权威背书俺不知道,反正爹娘觉得有文化人都这么说了,那大概假不了。
可成了“天选之子”,日子就真舒坦了?呸!这里头的苦水,俺能倒上三天三夜!
首先,家里就没个消停。今儿个张家婶子来问姻缘,明儿个李家大爷来求药方,后儿个连家里母猪不下崽儿都想来让俺弟“给看看”。俺弟成了个免费许愿池,还是二十四小时不打烊那种。他心地软,不会拒绝人,可每用一次那说不清道不明的“能力”,他就蔫儿巴好几天,脸色白得跟纸似的。俺这当哥的,看着心疼得直抽抽。
再说,这人一有名,麻烦就跟脚来。去年,不知道打哪儿来了个西装革履的“投资人”,开口就要包装俺弟,说什么打造“东方神秘学第一IP”,直播带货“开光农产品”,利润三七分,他们七。俺爹抄起扫帚就把人轰出去了,回头对着俺弟吼:“啥子天选!俺看你就是个‘天选冤大头’!老老实实做人,比啥都强!”
最让俺难受的,是俺弟自个儿。他变得孤僻了。小时候掏鸟窝、下河摸鱼的野小子不见了,现在总是一个人愣神,望着天边,眼神空落落的。有一回他喝多了点(虽然他那体质也醉不太深),抱着俺的胳膊哭:“哥,我宁愿啥都不会,就想跟你们一样,普普通通的。我现在觉着,自己像个……像个田里的怪物。”
这句话,像根针似的扎在俺心尖上。原来,这“天选”的名头,对他不是荣耀,是座山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外人只看到他的“神通”,俺们家人却看到他夜里惊梦、看到他害怕自己不一样、看到他渴望平凡却回不去的痛苦。这痛点,实实在在,硌得全家生疼。
后来,家里开了个会。俺爹磕磕烟灰,说:“啥天选地选的,在俺这儿,你就是俺儿。咱不靠那些虚头巴脑的过日子。”俺娘抹着眼泪:“平安是福,健康是福,俺儿心累,娘知道。”俺弟自己拿了主意:李教授那儿的研究,他配合,但要有度,不能伤身;村里乡亲的忙,能帮就帮一点,但绝不搞那些神神道道的仪式;至于那些想蹭热度的商业歪脑筋,一概滚蛋!他自己呢,报了县里的农技培训班,说要正经学点科学种田的本事。
你说奇不奇?自从他下了这决心,踏踏实实去学技术,在地里真刀真枪地搞试验之后,那些“神通”反倒渐渐不那么显了。下雨还是下雨,抽奖也不一定中了,可村里的庄稼经他一摆弄,用了科学法子,产量还真就上去了!大伙儿现在见他,不叫“天选之子”了,改叫“技术小能手”,眼神里少了那份看稀奇物的敬畏,多了真心实意的佩服。
如今想想,这“天选”到底是个啥?或许,老天爷给的那么点“特殊”,不是让你高高在上、不食人间烟火的。它可能就是个考验,看你有了这点“不一样”,是迷失自己,还是能踩着这点“不一样”,最终踏踏实实地走回人堆里,用更实在的方式发光发热。
俺弟现在笑容多了,黑了,也壮实了。他还在摸索那条“平凡”与“不凡”之间的路。但俺知道,对他、对俺们全家来说,最大的幸福不是家里出了个多么厉害的“人物”,而是那个一度迷惘的弟弟,终于又找回了脚踩泥土的踏实,和安心吃上一碗热饭的平静。
这故事,没啥惊天动地的情节,就是俺们一家子的鸡毛蒜皮和心里话。但俺觉得,比起那些传说里呼风唤雨的天选故事,俺弟这个版本,或许更贴近“命好”的真实滋味——那就是,无论老天给了你啥,家的地气儿,不能丢;做人的根本,不能忘。这份感受,比啥“神通”都金贵。